2011年7月28日 星期四

晚餐

金屬鳥類連綿的尖叫聲過後,天空便呈現出一種漩渦式向內墜落的姿態。與它對峙著的,是一張半開、尖銳而空洞的嘴。叫聲在沒有抵達前已經死去,剩下來的是耳鳴似的回音,時間以一股冷鋒的方式在回流。

S從窗前回過頭來,又一次戰慄地發現,從天花垂落的玫瑰鳥籠竟是空空蕩蕩的。横於籠裡的那根竹桿依然能夠看到清晰的爪痕,然而,籠子裡的寵物現在已成了餐桌上瓷器盤子裡等待被享用的晚餐。晚餐時間其實早已過去,門仍是一張緊閉的嘴。S獨自在餐桌前坐下來。桌上放著一瓶未被開啟的年份甚佳的紅酒,以及好幾道涼了的菜,凝固起來的油脂彷彿是時間的結晶爬過了它們。只有那盤雞匯聚了S所有的注意力。

被烤得焦黃的雞此刻看起來如此細小,像玩具,令人難以想像牠原來雄偉的身體。S曾經如此驕傲於雞亮麗的外形,黑白分明的兩種羽毛顏色,牠的頭時常高高昂起,兩翼張開鼓動時發出蓬蓬的巨響……然而,現在牠的翅膀和爪子卻都痙攣似地縮起,整個身體像塑膠製品一樣,失去了羽毛的皮膚呈現出瑩亮光澤。從S的角度可以看到雞側面從脖子一直延伸至尾部流暢的弧線,而屁股微微突出的部分下面是一個裂開了的屁洞,通往一個暗黑的被掏空了的內部。

S的呼吸一下子便被蒙住了,彷彿天空突然降下了一塊馬格麗特畫裡的綢緞,她是畫中被整個蒙住頭的女人。她仍然記得,自己一再從黑色的夢的泥淖裡掙扎著醒過來的晚上。「牠再也不吃任何食物了。」她告訴「他」。那是城市傳染病爆發的期間,S每天從電視螢光屏上目睹大量雞隻被銷毁的過程,牠們被逐一丟進那個黑色的漩渦裡時,紛紛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啼叫聲。從城市中央伸展出來的是一個巨型的攪拌器,群雞的叫聲在其中混合成一個無法追縱的點,她便轉過身去,仰著頭觀察她的雞,每一次都發現,雞的脖子正緩慢地前後伸縮著,欖核似的眼裡散發出呆滯的氣息。食槽裡盛得滿滿的米粒始終沒有被啄食的痕跡。

雞漸漸不像最初那樣活潑地啼叫,S便覺得房子在一種空白裡漸漸膨脹,不著邊際的意識在其中漫行,只有滾筒式洗衣機出其不意發出的咆哮聲拉緊了她的神經。她開動打蛋器,一種接近瘋狂的聲音便佔據了餘下的空隙,被打成奶白的雞蛋泡沫不斷膨漲,自碗裡向四周溢出。

她懷疑自己吃進去的就是那些泡沫。她吃得很多,但還是覺得餓。每一次,她告訴「他」,內裡有一個無法被填滿的洞,「他」還來不及回過頭來看她,陽具便迅速地膨脹起來,彷彿一個能夠送贈她的汽球,然而,把汽球握緊在手裡的想像總是轉化成迴旋遊戲的麻痺快感,那是一種把自己拋出去的昏眩經驗。她仍然躺著,在一種暈浪的感覺中。她回過頭去觀看「他」。「他」背向著她,光著的屁股上結出了精緻的疙瘩。在一種心不在焉的狀態裡,「他」把手伸向玫瑰鳥籠,像折下路邊蓬長的野草一樣,折去雞的一根黑羽毛。S看到他的手像鳥一樣一直伸出窗外,手心張開,羽毛便像幽靈一樣隨風消散。

雞的身體正在漸漸縮小,而牠的後腦卻無可藥救地腫大起來,彷彿形成了一前一後兩個腦袋。獨自一人時,S托著腮看牠,發現牠因為負荷過重而頭顱逐漸向右面歪斜。牠的左眼則因為被肉瘤壓著而被迫緊閉起來,張開的一隻眼再也不轉動,然而,目光卻似乎因為始終集中於某個點上而重新獲得穿透力。

「他」毫無先兆地從門外走進來,走近坐在沙發上的S,把負荷過重的頭顱擱在她的肩上。「他」告訴S外面發生的事,但像碎片似的無法連結在一起。物價就像樓房一樣不斷地飆高,「他」說,當「他」提到人們在一家藥材店裡瘋狂搶購即將過期的雞精時,笑聲更使得「他」的敘述凌亂不堪。「人們都在爭相購買昂貴的補品,而我們卻擁有一隻活生生的雞。」這時,「他」以瘦削的手,抓進了她的,像一隻鳥,以羽翼覆蓋著另一隻,S便認為自己清楚明白了,那溫暖傳達的涵義。

S並沒有依從人們慣常的做法,先割斷雞的喉嚨,而是用力握著牠的脖子,把牠直接泡在熱水裡,等待牠發出使她難以忍受的叫聲,然而,牠只是不住的顫抖,低沉的喘息像泡沫一樣脆弱,直至在水裡掙扎的兩腳終於靜止下來,S知道雞的身體已經脫離了牠,然而,雞盯著她的眼睛並沒有死去,牠整個畸型的頭部都沒有;S清楚看到牠張開的嘴,以及嘴裡抖顫的舌頭。她閉上眼,把手伸進牠的體內,用力拉出那溫熱、濕潤、糾纏成一團的內臟……

雞的身體在電熱管上漸漸熟透時,巨大的頭顱卻棲息在一隻反轉的湯勺子上,眼睛一直盯著S的背後,S回過頭去,看到空氣成了一片玻璃,被牠目光射中正向四面展開裂痕,她聽到一種從內裡碎裂的聲音……現在,雞的頭被牠的身體遮擋著,軟軟的垂掛在她視線的範圍以外,S只能看到微微抖動的鮮紅雞冠的一角。

鑰匙深入的聲音此時鑽進了S的耳洞裡。S並沒有望向那一下子便被打開的門。當她把臉轉過去時,便發現「他」已像往常一樣,癱軟在沙發上。S說不出來,「他」這天與平日有何不同──似乎是,他的身體一下子發胖了,把早上穿著的那套西裝撐得像個皮球一樣鼓脹起來,「他」的一對眼睛彷彿也因此向兩邊擴展開去,令得那張臉看起來像冰冷的魚。

「他」卻似乎沒有察覺S疑惑的眼神,只是以一種沒有起伏的聲音說:「你一定不知道今天早上,第七公路發生的那一場交通意外。」

S想不到反駁「他」的說話。雖然待在家裡,她一直留非常意電視上的新聞,然而最近,新聞節目已經被取代為鳥群在空中飛行的現場直播,那是一群正要從城市離去的候鳥,因為氣候的變化而在中途迷了路。S無法理解「他」提到的交通意外究竟存在怎樣的重要性。她只是默默等待「他」發現桌上的雞,並說出溫暖的話,然而,「他」的目光卻略過了桌上的食物,迅速移向那瓶紅酒。

「吃得過飽的時候,真想喝一杯餐後酒。」「他」把雙手交疊在腦後,彷彿非常舒適地閉上了眼。

「你吃過了飯嗎?」S發現自己的聲音裡有一種乾枯的氣息,因此忽然意識到,空空蕩蕩的感覺也許是因為秋天已經來了。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今天晚上和幾個客人吃飯。」

S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背向著「他」,把手伸向紅酒瓶,此時,從她的角度,正好重新看到雞並未死去的頭顱,牠貶了一下右眼,尖銳的眼神現在看來有點憂鬱,她便迅速別過頭去。紅酒瓶子的水松木塞暗示一個開瓶器,她轉身走進廚房,再次走出來時,發現「他」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已經倒在床上了吧?」她想,但沒有升起走進房間察看「他」的欲望,倒是心裡有一個被抓緊的位置得到鬆弛。她走近餐桌,把紅酒開了,獨自倒了滿滿的一杯。

「要喝嗎?」

雞張開了嘴巴,S彷彿聽到一種堵塞在喉嚨的聲音,便把耳朵貼近雞。S感到雞金屬般冰冷的嘴順勢滑進她的耳輪裡,異物的觸碰使她感到一股酥軟的快感,她閉上眼,聽到一種浮在水面上的氣泡一樣輕薄的呻吟,不知道來自雞,還是她自己,她的身體便整個軟倒在椅子上。金屬的危險正在深入,這使她禁不住湧出一陣興奮,並且彷彿已預計到,當再次張開眼睛時,降臨的晨光裡會伴隨著一種令人失聰的痛感。

原刊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0-12-22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