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朋友都離棄多崎作以後,他交上的第一個朋友是一個無法製作有形事物,只「喜歡在腦子裡把東西拿來作抽象性思考」的人。但他說他喜歡做菜,「所謂做菜是從做的開始就一步一步在消除形這東西了……。」讀書讀到此就想起,那些喜歡又擅於做菜的朋友。感到他們都是富於創造力,能夠將生活的善意化形成具體顏色與香氣的人。如做菜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毁形的,製造「真空」過程。我也就能夠理解,為何連讀食譜也不太有耐性,如何努力也不擅於造形的自己,會在一次又一次災難似的廚房裡得到無窮快感。
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2013年9月17日 星期二
艱難
半夜裡醒來。他人的話語重複播放,但更多的,是自我防備,像盾的東西。是那個東西向內使我僵硬。那是否幾乎就像過於執著的語言,要把自己一層一層的包裹起來,那些缺漏。語言的破開和遮蔽。如果我無法自救,我是否還是能教下去?而我從來不相信“教”。那只是一種比較容易的關係。從起始便不平等的關係,卻讓我稍稍安心一點。
2013年5月22日 星期三
K
肌肉疲累的黄昏,側身倒在床上,輕易地就夢著了。居然是他,以他從未有過的瘦黑的臉和身體,穿他永遠不會穿的寶藍色夏威夷裇。我們在一個房間裡埋頭工作,他和C則在那個我花了兩天清掃灰塵的客廳裡。“怎麼我們讓他們一直待在那裡?”漸漸,我聽到他和C談笑的聲音。我在夢裡的喜悅穿過了我應有的禮貎,便走過去摸著他的手(那隻我從未捉摸過的手),說:“你沒有變得太瘦”。他皺眉,彷彿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醒來,我想起我們曾經有過的,最近的距離。那次你說:“一起到美國來吧。”我一貫地反應遲緩。後來,我第一次到美國,想要跨越國境去看已經埋在泥土裡你,但終於沒有成功。在時空錯亂的距離裡,手的觸感猶在,我無法分辨這太近或太遠的悲傷。
醒來,我想起我們曾經有過的,最近的距離。那次你說:“一起到美國來吧。”我一貫地反應遲緩。後來,我第一次到美國,想要跨越國境去看已經埋在泥土裡你,但終於沒有成功。在時空錯亂的距離裡,手的觸感猶在,我無法分辨這太近或太遠的悲傷。
2013年4月30日 星期二
乾眼
2013年3月23日 星期六
Woman Fish
He knows his wife will never be able to tell lies again.
All night long, the weary sound of water dripping from the air conditioner, slowly eroding into coral dreams. He wakes from the sleep which bore him like an ocean, and sees the buildings outside, packed cheek to cheek. People squeeze breathlessly through the cracks in the city, looking forward to finding a Christmas tree in the shopping mall, though it's only August. One of the bulbs on its plastic branches has a burnt-out filament, a blind eye amid brilliant illuminations.
Outside the mall, the stagnant air has been beached too long – it feels as if all things have come to an end. People look up and the tight-shut, overcast sky opens its toothless mouth and spatters their faces with rain. He opens his umbrella and the raindrops pelt down on it like deafening bullets. He seals himself inside his house – the thrumming of the downpour extends to every pane of glass.
"It doesn't matter how much I wash my eyes, things still get twisted out of shape until I can't tell what they are. I can feel my brain shrinking like a dried-out sponge. Faraway things are too small to make out." His wife's complaints had been fragments of countless lies floating around in his head, fragments he hadn't been able to reassemble into a complete picture. One morning he realised his wife's sleek, pale head was completely without hair. Her mouth was huge, protruding like a ship cleaving the still waters of the sea. Her eyes had slipped to the sides of her face. Her breasts were two melting glaciers, slowly sinking into her body. When she walked naked towards him, all that was left of the woman were her smooth, muscular legs. Apart from that, she had transformed completely into a fish.(...)
translated by Nicky Harman
2012年11月30日 星期五
Imitation Butter
我們在派對上聽到連綿的警報聲──「是中國人來了嗎?」有人笑著問我。
另一個人說:「如果天空呈暗綠色,那就是危險的信號。」
*
第一次到那裡去,坐的是灰犬公車。七個小時。下午出發,天一點一點沉下去。中途站是一個被拋擲在荒原上的候車室,從玻璃門往外望,漆黑無一物。我說不出自己停在地球的哪個位置,但居然仍有一個歪歪斜斜的即將倒下的書架,放了些被廢棄的狄更斯。微波爐裡漸漸脹大的爆谷包有一種令人作嘔的牛油氣味。
坐在我旁邊的白種男人不住往嘴裡灌的水,十之八九都沿嘴角流到地上去了。他打開一張手繪地圖,企圖向我指明他要前往的地方,以及遠大的前景。但我沒法把目光停在他臉上,他那透明塑膠袋子有不斷裡滾到地上的餅乾碎屑,漸漸在另一張水的地圖裡被泡軟。
「有人開玩笑似地告訴過我,灰犬公車上的都是瘋子。」
你沉默了一會,記起某小說裡的一句話:「他們都是運氣散盡的人。」
*
根本沒有人要躲到地窖裡去。
「站在這裡才可以看清楚龍捲風的形態。」說話的是來自匈牙利的L,以一種重金屬的英語。
「如果只能說匈牙利語,那意味著你只能跟少數的人交談──匈牙利的人口只是比香港多一點點,而且正在下降……當電視台只有共產主義的節目,誰能不喜歡上美語節目……有那麼一個笑話:在匈牙利,俄語是一種每個人都會說,但每個人都竭力隱藏的語言。」
這是L後來在中國餐館裡說的話;那天L的食指突然流血了,忙著研究源由,因此沒有來得及談他研究的美國反共國小說。後來他才告訴我:「當然,共產主義指的是東歐,與中國一點關係都沒有。」
「一定是因為開啤酒──你剛才不是一直找不到開瓶器。」坐在他旁邊的越南女孩R認真想了好久。L於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高頭大馬的歐美男人中間,穿著吊帶花裙的R看來真的就像個十七歲的女孩。R聽了狂笑不止,然後不知怎的在時裝和蚊子的話題之間,提到她那個曾經因為被懷疑為CIA提供情報而坐了幾年牢的父親。
「他說,永遠也不會再到越南去。」
「那你呢?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
在我登上飛機以前,你在電郵裡告訴我,剛剛在網上訂購了一個終身保用的不鏽鋼平底煎鍋。
「某個飲食節目主持人說,中國菜的精粹是薑和蔥。」
「我拿不定主意。做牛油菠菜還是薑蔥菠菜?」
我們總是在看奧巴馬的演說,但有天你忽然省悟,我們談論得最多的是吃。
「我們居然在討論一個月以後的早餐!」
後來,我們一起到過那巨大像荒原的超級市場。
你說,那家二十四 小時營業的超級市場有股怪異的氣氛。
「你能從某些客人的表情看出他們是癮君子。」
你大概從來不到那裡去,除了那天晚上,九時過後,所有可以買到蛋糕的店鋪都已經關門,你忽然對著擋風玻璃前的一片暗黑說:「我們自己做一個。」
為了一磚牛油,我們在冷藏櫃前徘徊了好久。
「你能夠相信嗎?這麼大的超級市場居然沒有『真正的』牛油!」
堆疊在我們面前黃澄澄的一片,是各式各樣的仿擬牛油,其中一個盒子上寫著:「你簡直不能相信,這不是牛油!」
*
從中國餐館的玻璃窗往外看,一大片艷紅的塑膠鬱金香向我們傾斜。
不止一次,你說,這是你最討厭的東西。
*
在美國的中西部行走,陽光和風似乎都硬些。
硬起來的牛油,卻仍是溫軟的。
*
「對不起,我想要離開一下。」
沿著人聲的相反方向,走下梯階,就可以在Y新居的地窖,看到一台很老的鋼琴(教授日本電影的Y說,她也是來到以後才發現這台鋼琴)。地窖粗獷像史前的洞穴,鋼琴是被放逐了的生物。泥黃色的琴鍵都鬆了,我一指一指地按下去,聲音非常陌生;回過頭,就看到一組彷彿失去了語境的抽水馬桶、花灑,以及盥洗盤。
這樣未免不太禮貌,但我還是禁不住想像認識還不到半小時的Y淋浴後潤澤的裸體,黝黑渾圓的屁股,從廁板上起來,坐到鋼琴前──她孤自一個來自日本的女子,在這龐大如巨獸的新居裡。
*
「你無法相信,從這裡一直往西開車,四個小時候後,你發現自己仍然沒有越出邊界。」出生於水牛城的E說:「這裡簡直是一個孤島。」
我想起另外一天,我們開車到另一個鎮上吃晚飯,回程的時候,還不到九點,但公路上什麼都沒有。我一直期待在倒後鏡裡看到另一輛車,但始終沒有。
*
Y給我們都倒了清酒。有人想念鮮魚的味道……
「真抱歉,今天沒有準備刺身。」一臉歉疚的Y連連欠身。
我狐疑地看著她。「刺身?」
這是一個沒有海洋環繞的島。
「這裡有葡萄!」R指了指前門攀緣柱上的綠色植物。
已經是午夜,Y和她的客人都有點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看這陌生的新居。
天空沒有任何顏色。龍捲風終於沒有到來。
《香港文學》2012年6月號總第330期
《香港文學》2012年6月號總第330期
2012年7月2日 星期一
waiting for the March
七月一日,兩點五十分,我在A站月台上等待向C方向開行的列車。前面的玻璃幕門已被排隊候車的人遮蔽起來。平日在月台,穿著黃色制服,戴著手套幫忙把人們塞進車廂裡的服務員一個也不見。只是有勸喻人們走向列車兩端的廣播不斷傳來。然而,誰也無法離開自己站立的位置,因為擁進來的人潮很快已經佔滿了整個月台。這是一個混亂爆發的好時機──汗濕的肉貼著肉,我們都嗅到彼此的氣味,同時意識到一種心照不宣的克制。車每隔三分鐘才開來一班。站在我身旁的兩個女人一邊在討論新近買來的咕芝手袋,一邊在忖測這是否鐵路公司的陰謀。將近三點半,在擠進車廂裡以前,我聽到一個中年婦人和兩個中學模樣的女生提出了同樣的懷疑:如果任何亂事發生,他們就能宣告遊行的人們如何破壞社會的秩序(信任已經破滅,裂縫在這個城市裡,沿著謊言的嘴,慢慢長遍了我們行經的地方)。後來,在C站,我終於看到那些穿著黃色制服的服務員。通往出口的過道兩旁,他們低垂雙手,站在警察之前,分享著他們一樣的戒備表情。我知道,自己和行進的人們,也一定在臉上,長出了同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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